憨大阿根死了，在马路上被一集卡给压了，看到的人都说很惨。弄堂里的每个人家都在议论着这事，有说罪过可怜的，也有说死了也好。没有灵堂更没有追悼会，家里的人忙着和肇事者追讨说法，憨大阿根就这样死了。我有些感伤，外婆也叹息，没有好的活法也没有好的死法，阿根的命啊是前世没有修好，作孽啊。
我好象要比阿根的岁数稍微大一些，余乐坊象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有一大批。我想小的时候大家可能也经常在一起玩的，但记忆终究很模糊。后来我去了外地很多年，当我再回来的时候，发现阿根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傻瓜。我问阿根怎么就变成憨大了呢？外婆说阿根从小就是一个傻瓜，先天性的。我没了概念。
阿根无所事事，整天脖子上挂着一把钥匙在弄堂里闲转着。据说远近闻名，说到余乐坊，大家都会首先想起憨大阿根来，就像一座活的雕塑，竟成了标志。有一段时间，因为不工作，我也经常在弄堂里闲转着，总是能遇见他。遇着了，阿根总会主动地过来招呼，热情地问王家阿姐早王家阿姐好，有的时候也会突然嘣出一句流氓习习的话来，“最近哪能呢？有方向伐？” 让人不敢靠近。直到有一天，这家伙突然很神秘地对我说，“明早，阿拉叫点人去隔壁弄堂打弹子玩好吗？”
稀里糊涂中我竟然答应了他，但没有想到，第二天再遇见阿根的时候，这个家伙居然忘记了昨天说过的话。我自然也不会提起，想，憨大到底是憨大，长不大的，居然还喜欢玩弹子，而且自己说过的话都会忘记。虽是如此，阿根还是拉起了我童年的记忆，也拉近了我和他的距离。此后，我们在弄堂里遇见了，我也会主动地和他招呼，手上有什么好吃的也回会分给他一点。阿根很开心，逢人便夸王家阿姐好王家阿姐漂亮，弄的我很不好意思。
我只是把阿根当作一个小朋友，但阿根却把我当作了真正的朋友。有一次，在弄堂口，我和一个卖杨梅的小贩争吵了起来。阿根知道了，拎着块板砖就奔了过来。歪着头，嘴巴流着口水，脸色刷白，闭着眼睛就冲小贩喊，“你再敢和我阿姐争一句，你试试看，老子拍死你！”话音刚落，举着板砖就拍了下去。小贩一看这架势，吓得一溜烟地跑了。我也目瞪口呆，我说，“阿根，你这样不好的，太危险了，要出人命的啊。”
情绪激动中的阿根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，“阿姐你放心，有我阿根在，谁要是到余乐坊来捣乱，我就直接拍死他，反正我是不要偿命的！”
阿根的话让我一阵惊粟，我说，“阿根，你怎么知道你不要偿命的啊？”
“门卫老李对我说的，说象我这样的杀人是不要偿命的，所以我是不会死的。”阿根急着说。
我没有去指责门卫老李对阿根的误导。阿根确实不会因为杀人而偿命，但还是死了，一点责任都没有地死了。我们总说生命灿烂如花后慢慢凋零，但阿根的生命却更象路边的一根野草，从来就谈不上灿烂，也没有人在意它的价值，当你稍微注意的时候，它早就被车轮压了没有影子。
也就是在个把月前，我路过弄堂的门卫间，发现阿根正坐在里面看书。我觉得很惊奇，没想到阿根也识字，就弯过去看看他在读点什么书。走近一看，才知道是胡闹，阿根把书拿颠倒了在那里发呆。我说：“阿根啊，你把书拿翻了，颠倒过来才能读的。”
阿根把书一合，抬头看到是我，像是愣住了，而后习惯性地把眼珠子一翻，说：“你这个傻瓜，你以为你很聪明对吧？你难道不知道书有很多种读法吗？”我半天没有反应过来。
世说，人生如书。书，确实有很多种读法，我们可以自由地选择。生命也有很多种活法，但很多时候我们却无法选择，就像阿根那样。
|
